湖底

阿城   2016-12-16 16:35:16

后半夜,人来叫,都起了。

摸摸索索,正找不着裤子,有人开了灯,晃得不行。浑身刺痒,就横着竖着斜着挠。都挠,咔哧咔哧的。说,你说今儿打得着吗?打得着,那鱼海了去了。听说有这么长。可不,晾干了还有三斤呢。闹好了,每人能分小二百,吃去吧。

人又来催。门一开,凉得紧,都叫,关上关上!快点儿快点儿,人家司机不等。这就来,也得叫人穿上裤子呀!穿什么裤子,光着吧,到那儿也是脱,怎么也是脱。

不但裤子穿上了,什么都得穿上,大板儿皮袄一裹,一个一个地出去,好像羊竖着走。

凉气一下就麻了头皮,捂上帽子,只剩一张脸没有知觉。一吸气,肺头子冰得疼。真冷。玩儿命啊。吃点子鱼,你看这罪受的。

都说着,都上了车。车发动了,呼地一下蹿出去,都摔在网上了,都笑,都骂,都不起来,说,躺着吧。

草原冻得黑黑的,天地黑得冷,没有一颗星星不哆嗦。就不看星星,省得心里冷。

骑马走着挺平的道儿,车却跑得上上下下。都忍着说,颠着暖和。天却总也不亮,都问,快到了吧?别是迷了。

车也不说一声儿,一下停住。都滚到前头去了。互相推着起来,四面望,都说,哪儿呢?怎么瞅不见呀?车大灯亮了,都叫起来,那不是!

草原不知怎么就和水接上了。光柱子里有雾气,瞅不远。都在车上抓渔网,胡乱往下扔。扔了半天,扔完了。都往下跳,一着地,嗬,脚腕没知觉,跺,都跺,响成一片。

车转了个向,灯照着网。都择,择成一长条,三十多米,一头拴在车头右边。刚还黑着,一下就能看见了,都抬头,天麻麻亮。都说,刚才还黑着呢。

先拢起一堆火。都伸出手,手心翻手背,攥起来搓,再伸出去,手背翻手心,摸摸脸,鼻头没知觉。都瞅水。

说是湖,真大,没边儿。湖面比天亮着几成。怪了,还没结冰。都说,该结了,怎么还没结呢?早呢,白天还暖和呢,就是晚上结了,白天也得化。这才刚立秋。刚立秋就这么冷。后半夜冷。关外不比关里。北京?北京立秋还下水游泳呢!霜冻差不多了,霜冻也没这疙冷。

酒拿出来了,说,都喝。喝热了,下水。火不能烤了,再烤一会儿离不了,谁也不愿下水了。别烤了,别烤了,都离开了,酒传着喝。

天一截比一截亮。湖纹丝不动。

都甩了大羊皮袄,缩头缩脑地解袄扣子。绒衫不脱,脱裤子。都赶紧用手搓屁股,搓大腿,搓腿肚子,咔哧咔哧的。

搓热了,搓麻了,手都搓烫了,指尖还冰凉。都勾着腰,一人提一截网,一长串儿,往水里走。

都嚷,这水真烫啊!要不鱼冻不死呢,敢情水里暖和。你说人也是,咋不学学鱼呢?嘿,人要学了鱼,赶明儿可就是鱼打人了。把人网上来,开膛,煺毛,抹上盐,晾干了,男人女人堆一块儿,鱼穿着袄,喝着酒,一筷子一筷子吃人,有熏人,有蒸人,有红烧人,有人汤。

都笑着,都哆嗦着,渐渐往深里走。水一圈儿一圈儿顺腿凉上来。最凉的是小肚子,一到这儿,都吆喝。

水是真清。水底灰黄灰黄的。脚碰到了,都嚷,嘿,踩着了!懒婆娘似的,天都亮了,还不起!别嚷别嚷,鱼一会儿跑了。

网头开始往回兜,围了一大片。人渐渐又走高了,水一点一点浅下去。水顺着腿往下流,屁股上闪亮闪亮的。都叫,快!快!冻得老子顶不住了!

天已大亮,网两头都拴在车头后面。司机说,好了没有?都说,好了好了,就看你的了!

半天没动静。司机一推门,跳下来,骂,冻上了,这下可毁了!都光着屁股问,拿火烤烤吧?

司机不说话,拿出摇把摇。还是不行,就直起腰来擦一下头。都在心里说,嘿,这小子还出汗了。

司机的胳膊停在脑门上,不动,呆呆的。

都奇怪了。心里猛地一下,都回过头去。

一疙瘩红炭,远远的,无声无息,一蹿,大了一点儿。屁股上都有了感觉。那红炭又一蹿,又大了一点,天上渗出血来。都噤声不语,心跳得咚咚的,互相都听得见,都不说。

还站在水里的都一哆嗦,喉咙里乱动。听见那怪怪的声音,岸上的都向水里跑。

湖水颤动起来,让人眼晕,呆呆地看着水底。灰黄色裂开亿万条缝,向水面升上来。

都是鱼。

(欲何依摘自江苏文艺出版社《遍地风流》一书,李小光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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