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与火

毕飞宇   2018-10-20 10:03:41

一个诗人,华兹华斯,他穷困潦倒,以乞讨为生,一直梦想着完成他最伟大的诗篇。这就是《B.华兹华斯》,奈保尔《米格尔街》的第六篇。这个短篇小说总共只有七章。在第二章的开头,作者是这样写的:

大约一周以后的一天下午,在放学回家的路上,我在米格尔街的拐弯处又见到了他。

他说:“我已经等你很久啦。”

我问:“卖掉诗了吗?”

他摇摇头。

他说:“我院里有棵挺好的杧果树,是西班牙港最好的一棵。现在杧果都熟透了,红彤彤的,果汁又多又甜。我就为这事儿在这里等你,一来告诉你,二来请你去吃杧果。”

这一段文字反常的地方有两处:一、生活常识告诉我们,乞丐都是上门去找别人的,可是,华兹华斯这个乞丐很特殊,他牺牲了宝贵的“谋生”时间,一直在那里等待“我”;二、乞丐都是向别人要吃的,这一次却是华兹华斯给别人送吃的。你看,反常吧?

不要小瞧了这个反常,从这个反常开始,华兹华斯的身份变化了。他乞丐的身份开始隐去,而另一个身份,孤独者的身份开始显现。也就是说,华兹华斯由“诗人+乞丐”,变成了“诗人+孤独者”。无论是乞丐还是孤独者,都是需要别人的。

“卖掉诗了吗?”这句话可以说是整篇小说的基础。华兹华斯是谁?一个倒霉蛋,一个穷鬼,一个孤独的人,在这样一个世态炎凉的社会里,有人搭理他吗?他有说话的对象吗?当然没有。如果我们回过头来,仔细回看第一章,我们很快就会发现,整整第一章都是华兹华斯和“我”的对话。在对话的过程中,华兹华斯有一个重大的发现,他发现“我”也是一个诗人,并且像他“一样有才华”。这当然是瞎扯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?是敏锐的、情感丰富的诗人发现了一样东西,那个孩子,也就是“我”,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。这颗宝贵的同情心在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得到了证实:一见面,孩子就问,卖掉诗了吗?对华兹华斯来说,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宝贵的呢?没有了。话说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,他在路边等“我”,一点也不反常。这一老一少彼此都有情感上的诉求。我想告诉你们的是,《B.华兹华斯》是一篇非常凄凉的小说,但是,它的色调,或者说语言风格,却是温情的,甚至是俏皮的、欢乐的。这太不可思议了。奈保尔的魅力就在于,他能让冰火相容。

第二,华兹华斯不去要饭,却在那里等“我”、邀请“我”,为的是什么?从表面看,是请“我”吃杧果。但让我们来注意一下,一向简洁的奈保尔怎么突然那么啰唆,让华兹华斯说了那么多话。这番话呈现出来的不是别的,正是华兹华斯和一棵杧果树的关系。什么关系?审美的关系。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这一段的,这一段在我眼里迷人极了,一个潦倒到这个地步的人还如此在意生活里的美,还急切地渴望他人来分享美,这是鼓舞人心的。

许多人都有一个误解,觉得审美是艺术上的事,是艺术家的事,其实不是。审美是每一个人的事,只是在许多时候,当事人自己不知道罢了。审美的背后蕴藏着巨大的价值诉求,蕴藏着价值的系统与序列。可以这样说,一个民族和一个时代的质量,往往取决于这个民族和这个时代的审美愿望、审美能力和审美水平。如果因为贫穷,我们就在心理上剔除了美,它的后果无非两个:一、对美的麻木;二、对美的误判。对美的误判相当可怕,具体的表现就是拿心机当智慧的美,拿野蛮当崇高的美,拿愚昧当坚忍的美,拿奴性当信仰的美,拿流氓当潇洒的美,拿权术当谋略的美,拿背叛当灵动的美,拿贪婪当理想的美。

奈保尔的价值到底在哪里?他是为我们描绘了一幅贫困、肮脏、令人窒息、毫无希望的社会景象,但是,这贫困、肮脏、令人窒息、毫无希望的生活从来就没有让人真正绝望过。正如余华在《活着》的韩文版序言里所说的那样,它证明了“绝望的不存在”。它生机勃勃,有滋有味,荡气回肠,一句话,审美从未缺席。这太重要了。你看看华兹华斯,都潦倒成啥样了,讨饭都讨不着,可他在意的依然是一棵树的姿态。

(檬 男摘自人民文学出版社《小说课》一书,王 娓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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