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软

贾行家   2018-10-20 10:03:36

无论如何,人倾向于互相接近,需要释放温情,有的路,一个人没法走。我们无力掌控的,也托付于爱,不愿意再继续追问,这使爱成为沉重而歧义丛生的词。那又是一条坚硬的道路,道路上的人都是柔软的。

满70岁那年,他说“太热,分开睡吧”,他们就各自在两个屋里睡觉。风传地震,年轻些的人惶惶不可终日,有车的开车到广场上去露宿。他抱着被子去她屋里,说:“我在你这儿睡一宿吧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往里挪了挪。

我们这座城30年前更美丽些,30年前的青年更单纯地喜欢艺术和美,在周日带着手风琴、两张反复听过的唱片、散装啤酒和简单饮食,在一间狭小的宿舍里聚会,有时在晦涩的诗句中痛饮至次日凌晨。如今,他们中的一些人不在了,剩下的仿佛忘了一样绝口不提。他们聪明地懂得:孩子们不会相信他们年轻过。

菜市场上,摊贩们的脸很少有舒展的时候,情绪、力气和嗓子得匀在一整天里慢慢消耗。只有守着焖炉烤馕的男人边干活边跟着录音机摇头晃脑,含糊地唱几句——能歌善舞的民族嘛。大家得点空闲,奔到后面,一个胳膊下面夹着一个男孩儿出来玩耍,连他在内,三个嬉笑叫嚷的娃娃。这快乐极动人,使见到的人都感慨自己家里怎么不是这样。

女人经过的苦楚,脸上显得出来。夜市上烤冷面的年轻女人就是,烤冷面也是穷吃食,因为辛辣而近乎荤,很受欢迎。女人自己推着挂满煤气罐、铁箅子、水桶的车来去,上下人行道时,旁边卖炸鸡块的男人就帮一把。后来两个人开始偷空聊天,女人有了点儿笑容。过了一冬天,摊子合成一个,男人自己推上推下,女人叉腰看着,神色舒展了许多,虽然经过的苦楚永远在脸上带着。

有一段时间,我终日待在医院里,不时想办法给“烧膛”的病人弄些冰块。快餐店按照接近冷饮的价格成杯地卖给我,我觉得合理。后来,另一家快餐店的姑娘问我冰块是不是给那家医院的病人的,“那就不要钱了,下次你带个大的保温桶来”。

止疼药要拿着处方和空瓶子去药局买,每天两次。出于间接的友情,有位素昧平生的人赶远路送了几盒吗啡给我。包装上吓人地写道:“用于治疗枪伤等剧烈疼痛。”“杜冷丁失效以后再用,先一次半支。”他说,只字没提所冒的风险。他马上要坐夜车回去,家里的玉米还没有收,怕丢,只肯拿一罐啤酒在路上喝。最后药并没有用上。

病房里有个实习的小大夫,在本校读研究生,对很多情况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是热心,喜欢把自己的烦恼讲给家属和病人听,好像他们是她村里的邻居。趁下午没人的时候,她搂着一位临终的患者哭了一场,被那个阿姨安慰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以后,她会习惯这些事。

病房里的胖丫头护士,每两个月去捐一次血小板。左胳膊出血,吸到机器里,提取出血小板,剩下的从右胳膊打回,一次两个小时。有个女医生也常常去捐血。都是下了夜班去,要不是遇见,没人知道。说是在病房里看到生病的孩子可怜,不尽自己的力量帮帮他们,会不安的。

减掉40斤,终于敢自拍了,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发出去,一遍遍刷新照片下面的评论。新生开学,有家医院联系她,有个患者通过骨髓库和她的样本配型成功了。见面时,医生有点为难地说要做移植手术的话,她需要恢复到从前的体重。她想起刚买的夏天穿的裙子,又想到那没见过却和自己有关联的人。她说可以尽快回到原来的体重。

她那个年纪,要是失恋了,世界就可能毁灭。去了座陌生的城市,在街上失魂落魄地闲逛,遇到个男人,和她说了几句话,就领她回家了,她觉得随便吧。男人和父母同住,两个老人陪她闲聊,一起包饺子吃,要她陪老太太睡在里屋。第二天,全家送她上了回去的火车。到有自己的女儿时,她常想起那次的幸运。

几年前,她最后坐了一次绿皮火车,挤在一趟深夜的慢车里,几个进城打工的农民给她腾出靠窗的位置,讲了一夜笑话。她发现他们笑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是笑,没有观察她。他们身上除了汗臭,还有泥土的气味,只是不知道他们说的“拖拉机翅膀”是什么,讲故事的小伙子想了半天,说“拖拉机翅膀就是拖拉机的翅膀”。

大三时,有一天去乡下的河边玩。有个大婶非常警惕地问我:“在这儿干啥?这里没什么好玩儿的,赶紧走吧。”然后她半拖半抱地把我带离了河边。理由是:“去年我就看见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在这儿转悠……后来捞上来已经没气儿了。”我时常想起那个大婶粗暴而蛮横的温暖。

公共汽车上坐我前面的姑娘,只用根黑头绳扎头发,穿略大的工装衣裙,没戴首饰也没化妆,没穿耳洞。侧脸的轮廓,是上天一时的灵感,没法复刻,近透明的皮肤下透出淡蓝的血管。看窗外时,像第一次看见世界,让人不明白她是刚从哪里来的。这个形象既被最大地简化又极其丰富,我对她一无所知,却像坐在教堂里。

每条街巷里弄,每个村落,每间工厂学校,都曾有过很美的女人,像许多短促的事物,来不及被几个人知道。那时照相是特殊开销,是仪式,有时几年都难得留一张影。我们偶尔看到张旧照,被里面明艳如昔的女人震惊到。她们穿过岁月,冲时间笑着,焉知未来的少女,可以随意给自己拍照,随意修改,供千万人随意翻看。

有许多常见的奇迹。比如美好的女子,远远看到,心生感激。也有绝望,不是与我无关——美不必与我有关,而是转瞬即逝,令人徒呼奈何。美的人时时都有,未见得都能赶上得以舒展、使人仰望其美的年代。谁都可以揽手机自拍,真是侥幸,有人笑话她们并不如自己想的美,这不必要,甚至错了。美既不是交流,也是最深切的交流。

(金 锋摘自上海三联书店《潦草》一书,连培伟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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