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天的细节

◉吴 晨   2018-09-19 10:02:59

1965 年,进行人类首次太空行走的苏联宇航员阿列克谢·列昂诺夫,在走出飞船的那一刻向莫斯科汇报:“地球的确是圆的。”透过舷窗俯瞰地球已是无与伦比的感受,而沉浸在无垠的太空中直面蓝色星球的第一人,却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语。或许只有简单的言语,才能描绘这巨大的震撼。

美国宇航员斯科特·凯利在他的新书《持久》中感叹,当他于 2016 年结束在国际空间站一年的航天飞行之后,他深刻意识到,宇航员个人成就的背后,是成百上千人的努力,他为自己能成为这些人集体努力的结晶而感到自豪。他的这本书,恰恰希望用细节去解构航天的“宏大叙事”和“英雄史观”。他还原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宇航员的视角,为全球航天事业,尤其是国际空间站上各国的合作,填充了鲜活的细节。

“仪式感”与“小确幸”

当隶属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航天飞机退役之后,俄罗斯的“联盟”号飞船成了欧美日宇航员前往国际空间站的唯一交通工具。美国宇航员因此必须和俄罗斯宇航员一同训练、一同出发。凯利曾两度乘坐“联盟”号飞船,对俄罗斯的航天文化耳濡目染,有惊叹之处,也有错愕之时。入乡随俗,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俄罗斯航天的“仪式感”。

“联盟”号飞船在哈萨克斯坦的发射场发射升空之前,会有东正教的神父来做祝祷,向每一位宇航员脸上洒圣水,据说这一仪式在苏联第一个宇航员加加林时代就有了。很难想象 20 世纪 60 年代的苏联,在全人类科技突飞猛进的当口,仍然和过去迈向未知的探险时一样,期望有神的祝福。不过凯利对此的看法很温和:多一点祈福总不是什么坏事,毕竟坐在那么多液体燃料之上的旅程,风险不低。

让凯利更吃惊的事发生在前往发射台的路上。这时候宇航员们都已经穿戴完毕,被套进厚厚的宇航服。载着宇航员的大巴行至中途,却突然停了下来。宇航员依次下车,来到大巴车的右后轮处,解开早就被密封而且检查过的宇航服,对着轮胎撒尿。因为俄罗斯的宇航服必须从胸部位置将整个身体套进去,女性宇航员没办法像男性那样小解,但是她们也会带上一瓶尿液,或者至少是一瓶水,洒在轮胎上。

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仪式?肇始者也是加加林。据说,加加林在第一次太空飞行发射之前,因为尿急突然叫停了大巴车,下来朝着右后轮撒了一泡尿。既然加加林这么做了,然后成为抵达太空的第一人,并且安全返回,俄罗斯的宇航员就都重复这一做法,美国人也不得不入乡随俗。

相较于加加林,美国的宇航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。美国第一位完成绕地球轨道飞行的宇航员约翰·格伦,因为发射的准备时间很长,尿憋不住了,他问宇航中心,是否可以暂时从“友谊7号”飞船上下来,上一趟厕所。宇航中心回答,就尿在宇航服里吧。所以,第一个成功完成轨道飞行的美国宇航员,是穿着被尿湿的裤子执行整个航天任务的。

如果说俄国人有他们的“仪式感”,美国人也有自己的“小确幸”。出发之前,美国宇航员们要一起打一场扑克,一定要让指令长输光所有筹码才能出征,因为指令长要把自己的坏运气全留在地球上。

美国人的另一项“小确幸”是喜欢针对菜鸟做恶作剧。在第一次作为指挥官执行任务时,凯利就想了一个恶作剧。在登机前,他突然对3个菜鸟说,你们带登机牌了吗?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打印的登机牌。另外3名老宇航员也不约而同地掏出了登机牌,以配合凯利。3名菜鸟一下子面面相觑,慌了神。凯利接着煞有介事地说,哎呀,没有登机牌,你们几个怎么办?直到4名老宇航员中的一个憋不住笑了出来,菜鸟们才知道自己被耍了。

魔鬼都在细节之中

上厕所,是航天飞行中排名前三的重要细节。另外两点中,一个是水处理,也和尿液息息相关,因为空间站上大部分的水都来自宇航员尿液的循环处理。另一个则是空气净化,以确保空间站中的二氧化碳含量不超标。厕所是国际空间站上最重要的设备,如果厕所坏了,宇航员们就只有一个选择:弃船逃生。所以修厕所是宇航员最重要的工作之一。

洗澡和换洗衣服也是有趣的细节。凯利第一次乘航天飞机上天时,也免不了被老宇航员戏耍。其中一位宇航员就把他的备用内裤都藏了起来,害得他在整整7天的航天飞行中都穿着同一条内裤。不过他反倒因祸得福:无论是在航天飞机上还是在空间站里,洗澡和洗衣服都是不可能的。所谓洗澡,就是用毛巾把身上干了的汗渍擦掉而已。在空间站里长期居住,没办法换洗衣服,穿脏的衣服只能直接扔掉。所以,长期飞行,宇航员需要尽可能地把衣服穿久一些。凯利在第一次航天飞行时遭遇恶作剧,就算是为此后在空间站上长期居住做准备。

在太空,为了保证肌肉不萎缩、骨骼不退化,宇航员每天都需要做一定时间的锻炼,跑步机当然少不了。这里又有一个很少有人提及的细节:如果跑步不当,可能会让空间站机毁人亡。这听起来耸人听闻,但是跑步时宇航员有规律的步伐,如果其频率恰好与某个会引发空间站共振的频率一致,所引发的共振会带来致命的危险,有可能撕裂整个空间站。所以挂在墙上的跑步机(在失重的环境里是不分上下左右的,完全可以站在挂在墙上的跑步机上跑步,就是挂在天花板上也没问题)会配备专门的共振消除器。

太空中最细小的细节,其实是人的心理。某种意义上,在空间站中一年的旅行,不仅是对身体变化的科学实验,也是一场心理实验。国际空间站每3个月就会迎来或者送走一批宇航员,这都在考验常驻者的心情。别离的心情,复杂而微妙。当返回舱的舱门关闭之后,3名共处了3个月的同事一下子不见了,虽然在通信设备里还能听见他们和地面的沟通,可人已经不在身边了。几个小时之后,三人小组就降落在哈萨克斯坦,从此“天人两隔”。

到 2016 年完成任务时,凯利成为在国际空间站中一次停留时间最长的美国宇航员,可是全人类航天飞行的纪录仍由俄罗斯人保持。空间站就是来自世界各国的宇航员一起生活、一起工作的一个平台。在环地轨道上,宇航员们也有了超越世俗的视角,尤其是对全人类共享的地球的看法。

凯利就记下了这样一个美妙的瞬间。有一天凌晨 3 点,他起身上厕所的时候,发现一名刚刚登上空间站的女宇航员,在可以俯瞰地球的穹顶舱吹长笛。空间站以每小时超过两万公里的速度扫过地球,悠远的笛声仿佛天籁。这一幕天人合一的美景,超越尘世间的一切。

当然,空间站大多数时候仍是世俗的。俄罗斯宇航员大多数时间待在俄罗斯部分,美国宇航员待在美国部分,每周五聚餐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聚在一起。俄罗斯与美国在太空也有易货贸易,空间站中的空气、水、食物,甚至“进步”号飞船返回舱里装垃圾的空间,都是俄美交易的标的。当然宇航员们有时候也会背着地面私下交易,只讲交情,不论价钱。

(十一真摘自《经济观察报》2018 年 7 月 16 日,小黑孩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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